唢呐匠郝建东,指尖绕黄土腔,唇边响河东韵·郝建东北路梆子名段
这位在晋地民间深耕多年的唢呐艺术传承人郝建东,指尖灵动游刃于唢呐管孔之间,每一个音符都浸透着醇厚鲜活的黄土乡音气息,紧紧萦绕着听众耳旁、牵动着一方百姓的故园情思;同时他还擅长演绎个人风格鲜明的北路梆子名段,将民间器乐的豪放与戏曲演唱的委婉、高亢巧妙交织,展现出独特的河东地域艺术魅力。
晋南运城夏县裴介镇的秋阳晒得玉米地直晃金浪,村东头李家彩棚下的唢呐声,比地头的收割机轰鸣更勾人心弦,吹主杆的人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,铜唢呐碗口闪着柔和的铜光,腮帮子一鼓一收,《百鸟朝凤》的调子就像刚从吕梁山林子里钻出来——先是斑鸠咕咕叫春(虽说已是深秋,可郝家班的曲子不分时令,总能把人心里的热乎气儿吹起来),接着是百灵鸟打旋子、喜鹊喳喳报喜,最后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头顶的彩绸,周围的老人们眯着眼拍大腿,小孩子们追着彩绸跑,偶尔停下来扒拉扒拉郝建东脚边的乐器箱。
这个攥着“河东郝家班”第四代主杆、今年五十六岁的男人,叫郝建东,他的手有两个绝活:一是能把中条山背阴坡30年以上自然阴干的黄杨木,掏磨成误差不超0.1毫米的唢呐内膛;二是能把红白喜事上的曲牌吹得“喜到人心跳,悲到人肝颤”。
自家小院西南角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土坯房,是郝建东的“制乐工坊”,墙角堆着层层叠叠的阴干木料,最上面压着一块刻着“吕梁山黄杨,中条山柞哨片,河东郝家制”的小木板,每天天不亮,他就摸进工坊,先对着挂在墙上的老校音器筒哈三口气——怕金属凉,校出来的音不准——然后开始掏内膛,掏膛用的是爷爷传下来的三把掏刀,一把粗开膛,一把细扩孔,一把“刻膛纹”的弯刀是宝贝疙瘩,刀柄磨得发亮,刀身却薄得能吹起纸片。
“烤干的木料不行,炸膛,声音也闷得像捂在被子里。”郝建东拿起一根刚磨好内膛的黄杨木杆,指尖轻轻摩挲着内壁刻的螺旋纹,“这纹路像黄河水的浪涛,吹出来的气儿顺,能绕着河东的黄土坡飘三里地。”喇叭口要磨三遍砂纸,从200目磨到800目,最后用旧粗布蘸着核桃油擦,擦到能映出人的眼睛,哨片是他自己采的中条山向阳坡的芦苇,晒三个月,去皮,刻成薄如蝉翼的三角形,“刻浅了吹不动,刻深了容易破,得凭手感。”
制乐的手艺是跟着父亲学的,吹唢呐的本事,却是“偷”来的,12岁那年夏天,郝建东蹲在田埂上看爷爷吹丧礼上的《哭皇天》,哭声响彻整个村子,连大黄狗都趴在地上耷拉着尾巴,晚上回家,他偷拿了爷爷用麦秆编的旧哨片,对着空酒瓶子吹,吹得腮帮子疼了整整一个星期,一开始爷爷不让学,说吹唢呐是“下九流”,风吹日晒,红白事要看主家脸色,可郝建东偷偷摸摸练了三年,蹲在爷爷脚边听曲牌的时候,能跟着哼出完整的《抬花轿》《苏武牧羊》,爷爷临终前,把那三把掏刀和那支磨了五十年的老唢呐塞到他手里:“建东啊,咱郝家班的曲子,不是吹给耳朵听的,是吹给人心听的,吹喜事儿要让人笑出眼泪,吹白事儿要把人心底的软话勾出来。”
这句话,郝建东记了一辈子,去年冬天,裴介镇邻村一位抗战老兵去世,主家请了郝家班,郝建东提前三天去了主家,听老兵的儿子讲父亲的故事:参加过百团大战,炸过日本人的炮楼,后来回乡种地,一辈子节俭,最爱听《游击队歌》,吹丧礼那天,他先吹了一段悲伤的《哭皇天》,然后话锋一转,加了一段自己改编的《游击队歌》变奏——唢呐声先是低沉,像是老兵在回忆当年的艰苦岁月,接着变得激昂,像是老兵背着炸药包冲向前线,最后又归于平静,像是老兵回到了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,全场的人都哭了,老兵的儿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:“郝师傅,我爸听到了,他肯定满意。”
现在最让郝建东头疼的,是传承,年轻人都去城里打工了,没人愿意学吹唢呐、制唢呐,嫌苦,嫌赚得少,几年前他急得睡不着觉,后来慢慢转变了思路,先是收了五个附近的留守儿童,免费教吹唢呐,还给他们买文具、买衣服;接着是把蒲剧的曲牌改编成适合年轻人听的版本,苏三起解》变奏成唢呐电音版,上传到短视频平台,现在有十几万粉丝,还有北京、上海的年轻人专门来夏县学;最后是和镇上的小学合作,每周三下午去教四年级的学生吹唢呐,成立了“小郝家班”。
彩棚下,《抬花轿》的调子响起来了,小郝家班的孩子们在旁边吹开场曲,红扑扑的脸上满是认真,郝建东在调试新做的唢呐,阳光洒在黄杨木杆上,锃亮锃亮的,和他胸前别着的那支磨了五十年的老唢呐一模一样,耳边是孩子们的唢呐声,是村民的笑声,是远处玉米地收割机的轰鸣声,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传承——指尖的温度,唇边的温度,都留在了这片河东的土地上。
